□张汝林
上世纪60年代初,大叔张永宽到开滦煤矿林西矿当了一名井下采煤工。每当月末回乡下休假,带的东西再多,他也忘不了带着头上那盏矿灯。人们说:“下井千八百米,这是矿工的眼睛。”大叔总要再加上一句:“也是矿工做人做事的航标灯。”
1976年7月27日,正是中伏。湿热了一天的人们,虽然早早睡下,但很难入眠。因为不知什么原因,直到深夜各家各户的狗还在狂吠,入窝进笼的鸡鸭一遍遍地跑出来,劳累了一天的老牛本该卧槽反刍,却也一反常态闷声吼叫,四蹄乱蹬,当然这些地震前的征兆,是震后人们在回忆中醒悟的。
下半夜,天色似亮非亮,在乡下老家——遵化县东下院寺休假的大叔被一阵莫名其妙的震动撼醒,他披上汗衫走到屋外,听到左邻右舍已喊成一片,有的说:“这是不是天塌地陷了?”有的说:“院墙倒了!”还有的大喊大叫:“房倒屋塌啦!”大叔回头看看自家的旧瓦房,心里打了个冷战:门窗被挤得变了形,瓦片从房顶上掉下来许多,院子里地面裂开了能伸进手指的大口子。他没顾这些,大步流星朝大队部奔去。当他从大队听到“可能发生了大地震”的消息,再也坐不住了,他立即发动了摩托,朝着县城飞奔而去。
午后,大叔从县城回来了。他走进摇摇欲坠的屋子,对年迈的妈妈说:“妈,地震中心在唐山!我们矿上的工友遭难了,至今谁死谁活,家属谁存谁亡,不知分晓。多蒸馒头,今晚我带着回矿。”大叔的母亲眼含泪水不解地问:“家里房子也快倒了,不能没一个主事的人。”大叔回过头来,望着满头白发、满脸皱纹的母亲,动情地说:“妈,国难显忠臣。咱是头戴矿灯的工人,越是在危难时刻,咱当工人的越得想着国家,想着工友!工人的‘工’字上顶天、下立地,不能只顾个人和小家!”
我管大叔的母亲叫大奶奶,老人是村里有名的爽快人,也是个苦命人。她年轻时丈夫就死了,守着一儿一女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。春天,靠乡亲帮助把地种上;夏天,靠左邻右舍帮着除草施肥;秋天,亲友们出人出车为她收回粮食;冬天,村里年年救济她家柴火取暖。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,两个孩子陆续长大成人,大队对她家还是高看一等:开滦煤矿从农村招工,村里找乡政府把大叔送去当了工人;村里教师缺编,大队又让大奶奶的女儿登上了讲台。这一切一切,大奶奶没有忘记,她是一位知道感恩又明事理的老人,听完儿子的一番话,她二话没说,招呼女儿、儿媳:“赶紧和面,两灶开火,蒸它几大锅馒头!”于是,不到一袋烟工夫,两架风箱同时“咕嗒嗒”地响了起来,全家人在蒸汽烟雾中蒸了一锅又一锅,一直到把家里存的白面全部用完。
傍晚时分,大叔一家人蒸了整整两面袋子馒头,足有百八十斤。天色暗下来了,天气还是阴雨连绵,大叔把两袋馒头刚捆绑到摩托车的后架上,大队的广播喇叭突然响起来:“各户注意!各户注意!今晚还有余震!今晚还有余震!不要进房睡觉!”广播刚刚停止,果然发生了余震,夜里地震是上下纵向抖动,一些房屋倾斜了;这次余震是横向晃动,一些本来未倒的房屋一座座哗啦啦坍塌下来,只有木架在露天里歪歪曲曲地支撑着。望着这即将垮下来的房屋,大叔犹豫了几秒钟,掉过头来对大奶奶说:“妈,您受累吧!我还是得走!”大奶奶拉出烟袋,往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下说:“路上小心,夜里说不定还得有地震!”
一家人送大叔到村东口,大叔发动了摩托,戴上下井照明的矿灯,向家人挥手告别,那阵势如同勇士即将奔赴战场,真有几分悲壮的气氛。从遵化到丰润,一路还算顺利,60公里左右的路途用了不足一个小时,但车子接近开平就举步维艰了。过去灯火通明的开平镇,现在一片漆黑,因为在地震中供电线路断了,这一点大叔有思想准备。让大叔没有想到的是,在残垣断壁的缝隙间,一个个塑料布搭起的小棚里,传来孩子的叫喊声和大人的哭泣声,路边“救命”的呼叫声此起彼伏,老人和伤者的呻吟声让人心痛……大叔凭着矿灯那束白光,推着摩托前行,把一个个馒头递到老人、小孩子手中,在沉重的脚步声中本能地回应着一句句安慰……一直到凌晨3点,大叔才赶到开滦林西煤矿。工友和他们的家属见大叔驮着馒头来了,没人顾得上吃东西,抱成一团大哭。
这一去,大叔竟几个月没有回家。他吃住在油毡搭建的简易棚,工作在近千米深的井下采煤第一线。直到三个多月以后,矿上正式恢复生产,大叔才回家探亲。大叔叫开大门,他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:即将坍塌的房子已经拆除,取而代之的是一幢青砖红瓦房,笔直的甬路两边,一畦畦青菜枝粗叶茂,外窗台上几盆牡丹争芳斗艳。大奶奶告诉儿子,他走后大队对家里格外关照,平价拨给木料,出车运来砖瓦,安排义务工……大叔拉着母亲的手晃了又晃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那年秋天,大叔身着崭新的工作服,参加了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的抗震救灾表彰大会,头上戴的还是那盏老旧的矿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