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想而知,一个村落,一方水土,养活一群百姓,正是因为这些生于斯,食于斯,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歇于斯的最底层中国人,千百年来共同生活,共同劳动,共同得到丰收的喜悦,也共同经受着天灾人祸的熬煎,不仅在物质上,更包括在精神上,所产生的“谁也离不开谁”的一种乡土情分,成为植根于灵魂深处的基因。
俗话说得好,甜不甜,家乡水,亲不亲,故乡人。在这个大前提下,无论曾经有过多少分歧和异见,隔阂与误会,便统统不在话下,置之度外,这种中国人的豁达心胸,正如鲁迅诗云:“渡尽劫波兄弟在,相逢一笑泯恩仇。”确实有过无数历史事实,可以用来资证的。正是因为此,或者由于此,逢年过节,必有聚会,阖家团圆,缺一不可,成为中国人历久不衰的一大盛事。
在这个世界上,中国人对于节日的兴趣,恐怕是其他的民族所无法比拟的。试图观察一个家庭,一个族系,一个村镇,一个集市,那些普通老百姓最丰富的表情,最本真的内心,那就是在所有节日的“重头戏”的年节中,走进那些忙活过年的男女老少中去。那热闹场面,那欢乐气氛,那兴奋情绪,那眉眼里透露出来的愉悦感觉,有钱过年,没钱也要过年,你就懂得什么是中国人的乐观主义,什么是中国人的求实心态。人称中国人为一盘散沙,这是个“伪命题”,在大方向一致的前提下,这一盘散沙,常常会表现出坚如磐石的团结、慷慨、强硬、同声共气。
“社火”之闹,白天划旱船,踩高跷,晚间敲锣鼓,放鞭炮,而以年轻人为社火的主力,白天折腾了一天不嫌累,到了夜晚,“社火”的火一摊一摊点燃以后,更是精力饱满,追逐打闹,跟头把式,似乎有用不完的气力。一伙一伙,一拨一拨,聚在烟雾缭绕的火堆旁边,一边扒吃烤得太焦的山药蛋,一边忙不迭地敲响手中的锣和鼓,将热闹进行到底。社火社火,虽然重点在一个“火”字上,其实在夜晚的山村,那社火的光亮有限,五步开外,便不辨面目。远看,山高林密,月色如钩。近观,篝火袅袅,夜黑如墨,根本分不清哪村哪屯的人。尽管三五成群,谈笑风生,尽管呼男唤女,鞭炮声声。令我最感惊异者,侧耳听去,所有的锣鼓队,无论亮处、暗处,无论近处、远处,无论轻重、缓急,无论快慢、起停,竟都能敲在一个点子上。那鼓声,其节律,整齐划一,其气势,有条不紊,锣鼓队很多,本村的,外村的,响器或大或小,成员或多或少,只要一抄家伙,开始也许和整个“社火”的鼓点不太谐调,但用不了多大一会,就融入这种近似狂欢节的快乐当中,这就体现出我们中国人的最佳禀赋了,总是把大局、总体,放在前面。局部、小我,在举国上下的大目标下面,便无足轻重的了。
节日,中国人所以过得如此融洽,如此愉悦,就在于这一天大家都能放下自己,而想着别人,想着大家。大家都读过唐人王维的一首诗,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: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”重阳节,在一年中,并非很重要的节日,即使这样一个很普通的登高望远的“老人节”,就因为一个人的缺席,而让全家人感到不那么圆满。
其实,现在过的元旦,与宋人王安石的《元日》诗的一年之始,不完全是一回事,民国以前的中国,中国人使用的是“旧历”,也就是“农历”,农历的大年初一,为现在的春节。辛亥革命以后,孙中山“行夏正,所以顺农时,从西历”。这样一来,公历的元月一日,便成为元旦。因此,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,千门万户曈曈日,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诗中的气候,其实,就是农历的春节。中国人是不怕节日多的,所以,阳历的元旦要过,阴历的春节更要过,如果说,元旦,是彩排预演;春节,则是正戏开场。
特别是今年元旦,时逢2015年“十二五规划”圆满收官,2016年“十三五规划”宏大开局,当然更值得全体中国人为之庆祝了。